砰!
枪响了。
这声音在此刻热闹的工地上并不算特别震耳,因为它被那挺还在散热的重机枪的余音掩盖了大半。
但对于站在废弃钟楼顶层的地鼠来说,这是他此生最完美的一次击发。
他的双眼,死死地锁定了那个站在主席台边缘的年轻男人……………
李维?图南!
地鼠不在乎那些胸甲骑兵的死活,也不在乎林隼那个蠢货的炸弹有没有炸死人。
他的任务只有一个??
杀掉李维!
只要这个年轻人死了,金平原的大脑就碎了。
他在风中计算了很久,这一枪用的是特制的破魔弹,弹头上刻着诅咒符文,能撕开魔法防御屏障,直接搅碎心脏。
“再见,幕僚长。
地鼠扣下了扳机。
主席台上。
李维正在看着下面那堆烂肉一样的骑兵尸体。他的神经并没有放松,因为他知道,这只是第一波。
就在那一瞬间,一种被盯上的极度恶寒感,猛地刺痛了他的后脑勺。
那是对死亡的嗅觉!
杀气!
来自侧后方的高点!
李维的瞳孔骤缩。
在这个位置,在这个角度,唯一的射击窗口,只能是那个废弃的钟楼。
而在那个射击轴线上,站着的不只是他,还有刚刚散去魔力,正处于虚弱期的希尔薇娅。
“她是目标!”
这是李维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。
对方是冲着皇女来的!只要杀了皇女,金平原大区就会陷入无主的混乱,大罗斯帝国或者其他势力就有借口介入。
没有时间思考,没有时间计算弹道。
李维几乎是下意识地做出了反应。他猛地向右跨了一大步,伸出左手,狠狠地推向希尔薇娅的肩膀。
“闪开!”
他吼道。
也就是这猛烈的一推,让李维原本应该向右侧闪避的身体,因为发力而停滞了一瞬,甚至因为惯性向左前倾斜了一点。
原本瞄准他心脏的子弹,因为这一瞬间的位移,偏离了致命的红心。
希尔薇娅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推弄得失去了平衡,向旁边踉跄了几步,下意识地抬起手。
然而子弹还是穿透了那层尚未完全成型的魔法光膜。
那是专门针对魔法师而刻画了破魔符文的狙击弹,速度快得根本不给希尔薇娅任何反应的时间。
噗??!
子弹击中肉体的声音沉闷而恐怖。
并没有什么走马灯,更没有什么豪言壮语,只有飞溅绽放的鲜艳血花。
李维只觉得左肩像是被铁锤狠狠砸中,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向后飞起,重重地撞在了主席台的木栏杆上。
哗啦??!
栏杆断裂。
剧痛在那一瞬间并没有传来,取而代之的是半边身体的麻木和失控。
紧接着,是一股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。
m......
大量的鲜血从他被撕裂的左肩喷洒出来,溅在了空中,溅在了地板上,也溅在了刚刚站稳,正一脸错愕转过头的希尔薇娅脸上。
那血滚烫无比。
希尔薇娅愣住了。
她摸了摸脸颊,手指上是一片刺目的殷红。
她呆呆地看着倒在木屑堆里的李维。
那个男人半个身子都染红了,那件笔挺的少校军服此刻破了一个大洞,血肉模糊。
“李......李维?"
希尔薇娅的声音在颤抖,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住,然后用力捏碎。
他为了救我?
那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炸开。
IMA......
一种前所未有的、仿佛要把灵魂都冻结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希尔薇娅。
她害怕了,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感到如此纯粹的恐惧。
她怕他死。
紧接着,这股恐惧在极短的时间内发酵、质变,转化为了滔天的足以焚烧理智的愤怒。
“啊??!!!”
希尔薇娅发出了一声不似人类的尖叫。
那声音凄厉、尖锐,带着无尽的杀意和疯狂。
随着这声尖叫,她体内原本因为压制爆炸而有些枯竭的魔力,竟然在极端的情绪刺激下产生了恐怖的回流和暴走。
轰!
以她为中心,一股肉眼可见的魔力冲击波向四周横扫。
主席台彻底塌了。
那些木板、红地毯、还有那个刚刚冷却的基座灰烬,统统被掀飞到了天上。
空气中的温度骤然下降,无数尖锐的冰凌凭空浮现,在这个阴沉的秋日里,克拉维兹的郊外仿佛瞬间进入了凛冬。
希尔薇娅的双眼泛着诡异的幽蓝色光芒,她的头发无风自动,漂浮在空中。
她猛地转头,看向子弹射来的方向,也就是那个废弃的钟楼,以及钟楼后面那片茂密的山林。
她没有去思考敌人是谁,也没有去想什么政治影响。
她只想做一件事。
毁灭。
把那个方向,把那里的一切,连同那个敢伤害李维的杂碎,全部从这个世界上抹去。
她抬起右手,掌心中凝聚起一颗漆黑的,闪烁着毁灭雷光的能量球。
那不是普通的元素魔法,那是纯粹的、无序的魔力宣泄。
一旦扔出去,不仅那座钟楼,就连后面那几座山头,甚至包括现在这个工地上的所有人,都可能会被卷进去。
“你们怎么敢的……………”
希尔薇娅的声音沙哑而疯狂。
旁边的可露丽也被这一幕吓傻了。
她看着李维肩膀上的血,看着那个恐怖的伤口,脸色惨白如纸。
可露丽下意识地冲到了李维旁边扶住,按住了伤口,想去给李维止血,即便她的双腿软得根本站不起来。
同时,她转头看向希尔薇娅那边,想去阻止希尔薇娅,但那股恐怖的魔力威压让她连呼吸都困难。
"............"
可露丽绝望地哭喊着,但声音太小了,淹没在了风声中。
就在希尔薇娅手中的毁灭魔法即将脱手而出,准备把这个世界炸个稀巴烂的时候。
一只沾满鲜血的手,突然伸了过来。
那只手非常用力,死死地攥住了希尔薇娅的手腕。
指甲深深地嵌入了她的皮肉里,掐出了血印。
“停下!”
李维的声音很虚弱,因为疼痛而带着颤音,但语气却严厉得可怕,不容置疑。
希尔薇娅浑身一颤。
她低下头,看到了李维那张因为失血而惨白如纸的脸。
李维没有昏迷。
不仅没有昏迷,在可露丽的搀扶下,他的眼睛还死死地盯着希尔薇娅。
李维眼神里没有痛苦,没有求救,只有一种让希尔薇娅感到畏惧的冷静和愤怒。
“收回去!希尔薇娅!”
李维咬着牙,忍着肩膀上钻心的剧痛,用那只完好的右手,强行把希尔薇娅抬起的手臂往下压。
“你是大区执政官!不是疯子!更不是屠夫!”
他太清楚希尔薇娅现在想干什么了。
如果她现在不顾一切地乱炸,那就是无差别攻击。
这里还有第八集团军的士兵,还有那些虽然讨厌但还有用的贵族。
如果她杀了自己人,那公署的正义性就全完了。
她会变成一个可怕的怪物,一个无法控制情绪的暴君。
“看着我!”
李维吼了一声。
因为用力,他肩膀上的伤口崩裂得更大,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流到了希尔薇娅的手上。
“我还没死!用不着别人给我陪葬!别让下面那些人看笑话!把你的魔力收回去!”
这几句话像是一盆冰水,狠狠地泼在了希尔薇娅发热的脑门上。
她眼中的幽蓝光芒闪烁了几下,终于慢慢消退。
手中的毁灭能量球也随之消散,化作一阵狂风吹过。
理智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体里。
她看着李维肩膀上的血,看着他满头大汗,看着他那只为了阻止自己而还在颤抖的手,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
“我......我知道了......我听你的......我听你的……………”
她不敢哭出声,只能死死咬着嘴唇,拼命点头,反手扶住了李维摇摇欲坠的身体。
李维松了一口气,身体的重量几乎全部压在了希尔薇娅身上。
但他没有倒下。
他转过头,看向旁边还在发抖的可露丽。
“别哭。”
李维的声音温柔得过分。
“拿出你的笔,准备记录命令。”
可露丽被李维这过分的温柔刺痛了心脏,心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随即她就明白了李维的意思。
现在不是哭的时候。
她是幕僚次长,这里还需要她维持运转。如果连她都乱了,那下面的人就更乱了。
她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,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止住颤抖。
她蹲下身,飞快地把那些文件捡起来,重新抱在怀里,然后拿出笔记本和笔,站到了李维身边。
“我在。”
可露丽的声音虽然还带着哭腔,但已经稳定了很多。
李维点了点头。
他咬着牙,强撑着站直了身体。
“扶我......转过去。”
希尔薇娅擦干眼泪,小心翼翼地扶着李维转过身,面向那个混乱的战场。
此时,台下的局势已经发生了剧变。
枪声并没有停止,反而更加密集了。
就在李维中弹的那一瞬间,在那片远处的山林边缘,突然冲出了无数个人影。
他们穿着破烂的皮甲或布衣,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,有老式的步枪,有猎弓,甚至还有附魔的弯刀。
他们不是正规军。
他们是山林兄弟,是活跃在群山两地,常年与帝国作对的极端民族分裂分子,是被大罗斯帝国暗中资助的叛军。
“杀光奥斯特狗!”
“为了自由!为了神灵!”
他们嘶吼着,像一群野兽一样从树林里涌出来,朝着那个已经变成了屠宰场的工地冲锋。
杜桑上校刚刚指挥士兵干掉了那些胸甲骑兵,还没来得及喘口气,就看到了这一幕。
更让他目眦欲裂的是,他亲眼看到主席台上那个年轻的幕僚长中枪了。
那一瞬间,杜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那是给他们送衣服、送肉罐头、给他们撑腰的幕僚长!
是在他们被骑兵羞辱时,唯一站出来替他们说话的长官!
现在,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,被人打了黑枪!
一股无法遏制的暴怒从杜桑的胸腔里炸开,直冲天灵盖。
“我操你姥姥!!!”
杜桑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。
他一把推开旁边的机枪手,亲自扑到了那挺水冷重机枪后面。
“这帮山里的野种!原来都在这儿等着呢!”
他根本不需要去分辨什么战术。
敌人就在眼前,这就是最好的战术。
“调转枪口!给老子打!把那片林子给我平了!一只鸟都别放过!”
杜桑扣死了扳机。
突突突突突突??!!!
重机枪喷出了半米长的火舌。
粗大的子弹像狂风暴雨一样扫向那些冲锋的山林兄弟。
根本不需要动员,整个山地步兵团的士兵都疯了。
他们的长官被打了,他们的恩人被打了,这对于这群讲义气的山地兵来说,是奇耻大辱。
“干死他们!”
“为了幕僚长!”
他们端起步枪,对着那个方向疯狂倾泻火力。
没有什么节省弹药的说法。
就是纯粹的火力覆盖,就是纯粹的宣泄。
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山林兄弟瞬间被打成了筛子,但后面还有更多的人在往上冲。
这帮人像是磕了药一样,悍不畏死,而且他们中间夹杂着一些低阶的萨满或施法者,不断地扔出一些干扰视线的烟雾弹或者是简单的防护盾。
战斗瞬间进入了白热化。
李维看着这一幕。
他的视线开始有些模糊,但他强迫自己睁大眼睛。
“果然......是一伙儿的。”
李维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胸甲骑兵的冲锋只是第一波,是为了制造混乱。
山林兄弟的突袭才是真正的杀招,是为了趁乱收割。
而那个狙击手……………
李维看了一眼那个废弃的钟楼。
那个家伙还在那里,他在等补枪的机会。
“理查德!”
李维吼了一声。
“我在!”
工地里,理查德大吼回应。
“图南!你怎么样?!我看到你中枪了!”
理查德穿着魔装铠刚刚冲进场内,就看到了这混乱的一幕。
“死不了。”
李维的声音冷静得可怕。
“别管我,去钟楼!那个狙击手还在那里!那是只老鼠,把他给我揪出来!我要活的!”
“明白!交给我!我不把他捏出屎来我就不叫理查德!”
轰!
远处传来一声巨响。
理查德像是一头狂暴的犀牛,直接撞碎了围墙,以此生最快的速度朝着那个废弃钟楼冲去。
安排好了这个,李维重新把目光投向了正面的战场。
杜桑他们打得很猛,但山林兄弟的人数太多了,而且他们熟悉地形,利用树木和岩石做掩护,正在一点点逼近。
光靠机枪扫射,效率太低了。
必须要一锤定音。
“希尔薇娅。”
李维靠在希尔薇娅的肩膀上,声音有些虚弱,但眼神却异常狠辣。
“你的怒火,不应该憋着。”
他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,指向远处那片正在不断涌出敌人的山林边缘。
“那里,那是敌人!他们想杀我,也想杀你。”
李维转过头,看着希尔薇娅的眼睛。
“用你的魔法,让他们后悔出生在这个世界上。不要乱炸,要精准,要狠,要让他们知道,袭击执政官是什么下场。”
希尔薇娅顺着李维手指的方向看去。
她眼中的恐惧和委屈在这一刻全部转化为了冰冷的杀意。
是的,那些人伤了李维。
不可饶恕。
希尔薇娅深吸一口气,她没有再失控,因为李维在看着她。
她要证明,她是一个合格的执政官,也是一个合格的复仇者。
她不需要吟唱,因为她是希尔薇娅,她是奥斯特帝国天赋最强的皇女。
她只是抬起手,掌心对着天空。
天空瞬间暗了下来。
原本阴沉的乌云突然剧烈翻滚,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搅动着天幕。
轰隆隆??
雷声在云层中滚动,那声音沉闷而压抑,像是巨兽的低吼。
下一秒,无数道刺目的雷光在云层中汇聚,形成了一片耀眼的雷池。
苍穹之………………
落!
希尔薇娅的手猛地向下一挥。
咔嚓!!!
一道直径足有数米的粗大雷柱,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,笔直地从云端劈落。
它没有打偏,精准地轰击在山林兄弟冲锋阵型的最密集处。
轰!!!
大地在颤抖,整个克拉维兹市都能感觉到那种恐怖的震动。
紧接着是第二道、第三道、第四道......
雷霆如雨,宛如神罚。
那片区域瞬间变成了一片雷电的海洋。
树木直接气化,岩石变成了岩浆,原本藏在里面的那些山林兄弟,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,就在这绝对的高温和能量冲击下彻底蒸发。
那些所谓的防护盾、烟雾弹,在这种级别的魔法面前,就像是笑话一样。
杜桑上校停止了射击。
他张大了嘴巴,呆呆地看着远处那如同末日降临般的景象。
他这辈子打过很多仗,见过很多死人,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。
这就是皇女的力量吗?
这就是那个平时看起来娇滴滴,只会跟在幕僚长身边撒娇的小姑娘的力量吗?
太可怕了。
也太让人敬畏了。
所有的士兵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,他们看着那片还在冒着青烟的焦土,眼中充满了对这种超凡力量的恐惧和崇拜。
李维看着那片废墟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这一下,不仅消灭了敌人,更是在第八集团军心里种下了一颗敬畏的种子。
以后,没有人再敢轻视这位女执政官了。
因为剧痛和失血,李维感觉眼前的景象开始有些模糊,身体越来越沉重。
“李维!李维你怎么样?!”
希尔薇娅感觉到了李维身体的下滑,连忙用尽全力抱住他。
“别......千万别晕......”
李维咬了一下舌尖,用疼痛强行让自己清醒过来。
现在还不能倒下。
这里还有几百个贵族,还有几千个士兵,还有双王城那边不知道什么反应的施特菜希。
如果他现在倒下了,局面可能会失控。
他必须把最后这口气撑住,把所有的钉子都钉死。
“扶我起来......站直了。”
李维对希尔薇娅说道。
希尔薇娅含着泪,用力撑住李维的身体,让他看起来像是依然笔挺地站着。
李维深吸一口气,调整了一下呼吸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。
“杜桑上校!”
李维的声音通过扩音魔法传遍了全场。
还在发呆的杜桑猛地一个激灵,转过身,立正敬礼。
“在!”
“立刻封锁现场!从现在开始,这片工地只许进不许出!哪怕是一只苍蝇飞出去,我也要拿你是问!”
李维的命令冰冷而残酷。
“还有那些贵族......”
李维的目光扫向那些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平原贵族们。
波尔索男爵此刻正趴在一个泥坑里,脸埋在泥水里装死。
听到李维提到他们,所有贵族的身体都抖了一下。
“把他们全部看管起来,保护他们的安全,防止还有刺客...…………”
李维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没收他们的马车,没收他们的随从武器。告诉他们,在调查清楚谁是刺客的同谋之前,谁敢踏出这个圈子一步......”
李维顿了一下。
“视为叛乱同党,就地格杀!”
“是!!!”
杜桑大吼一声,立刻带着杀气腾腾的士兵冲向了贵族区。
贵族们发出了绝望的哀嚎,但很快就被枪托砸了回去。
李维看着这一幕,感觉视线越来越黑。
但他依然没有动。
“可露丽。”
“我在。”
可露丽立刻凑近,她的手在发抖,但笔却握得很稳。
“让人立刻给霍恩多夫发电报,让他带着主力部队立刻进驻双王城......理由是护卫执政官公署安全。”
“还有,封锁消息,只允许我们公署的通报发出去......就说极端分裂势力勾结境外势力叛乱,企图谋杀皇女。”
“明白,我都记下了。’
可露丽飞快地记录着,手背上全是冷汗。
做完这一切,李维终于感觉那股支撑着他的最后一口气散了。
但他依然没有倒在地上。
因为希尔薇娅死死地抱着他,用她那看起来柔弱但此刻却无比坚强的肩膀,扛住了他所有的重量。
"*4......"
希尔薇娅的声音带着哭腔,但她没有松手。